奇迹笔记

古希腊的理性精神是近代自然科学的起源; 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又是古希腊哲学的高峰, 是提倡理性的代表; 但有趣的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对研究自然不甚关心, 甚至对当时的自然哲学持批评态度. 苏格拉底之所以重要, 是因为他引领了古希腊哲学的伦理学转向, 以前的哲学家从泰勒斯开始主要是研究自然的, 而苏格拉底则转向了人, 转向了人生的问题. 柏拉图写了对话录30多篇, 只有1篇《蒂迈欧篇》是直接讨论自然的. 这看起来是个有趣的问题.

对自然哲学采取批评甚至敌视的态度是那个时代带普遍性的特征. 苏格拉底本人就是被当作自然哲学家起诉的, 不敬神, 把太阳说成是燃烧的石头, 把月亮说成是泥, 这些都是自然哲学家的标准罪证.

据说苏格拉底早年师从自然哲学家阿那萨克哥拉(Anaxagoras, 500 BC - 428 BC), 也颇擅长于天文学和几何学. 阿那克萨哥拉的师承通过阿那克西美尼(鼎盛年约在 546 BC)和阿那克西曼德(611 BC - 546 BC)可以追溯到泰勒斯.

阿那萨克哥拉是小亚细亚人, 游学四方, 后被伯里克利邀请到雅典来讲学, 据说他在雅典呆了三十年, 直到被雅典人赶走. 伯里克利, 苏格拉底和悲剧作家欧里庇德斯(Euripides, 480 BC - 406 BC)等都曾受教于他.

西塞罗在其《国家篇》(pp26)中记载了伯里克利是如何利用从阿那克萨哥拉那里学来的关于日食的知识来消除雅典人的恐惧的.

发 生在雅典人和斯巴达人之间那次如此猛烈的伟大战争中. 当时太阳突然被遮蔽, 黑暗统治了世界, 雅典人完全被巨大的恐怖吓坏了, 在其同胞中有最高感染力, 辩才和智慧的伯里克利据说对他的同胞公民说, 他昔日的老师阿那克萨哥拉告诉他的信息是: 这种现象在固定的时间, 根据不可改变的法则即当月亮完全穿越太阳的轨道之下时, 便会发生. ...... 伯里克利讲述了这个问题并解说了这种现象之后, 人们便摆脱了恐惧.

阿那萨克哥拉宣称, 太阳是一块炙热的金属, 比伯罗奔尼撒半岛还大; 他还断言月亮上有人居住, 并且有山和峡谷. 他认为银河是由星星的光反射形成的, 这些星星并不依靠太阳才闪亮; 彗星由喷射火焰的行星结合形成; 流星则是空气发出的一种闪光. 他说, 当空气被太阳烤热而变稀薄时就产生风; 雷声产生于云的碰撞, 闪电产生于它们的剧烈摩擦; 地震是空气陷入地面时产生的. 这些断言我们今天听起来, 都觉得很正常, 甚至很正确. 但在当时, 就有点耸人听闻了.

后来伯里克利的政敌以不敬神的罪名控告了阿那萨克哥拉, 因为他宣称太阳是炙热的金属, 伯里克利为他作了辩护, 于是被罚款5他连特（他连特是以重量计量的货币单位, 一般指银2400两, 也有金他连特.）, 并被赶出雅典.

普 通雅典人为什么这么痛恨自然哲学家们? 道理可能和他们痛恨诡辩派哲学家是一样的, 即认为他们败坏了道德, 削弱了城邦的基础. 雅典人的传统道德和世界观是建立在神话的基础上的. 赫西俄德(Hesiod)是公元前8-9世纪的大诗人, 他有两部作品流传《工作与时日》和《神谱》, 《神谱》通过神话, 通过叙述神的谱系建立了古希腊人最早的自然观和世界观; 《工作与时日》则是有益的道德规范和劳动手册. 古希腊人仅靠这两本书就可以安身立命, 建立一个和谐有序的社会了, 《神谱》则是支撑《工作与时日》的基础.

宙斯的眼睛能看见 一切, 明了一切, 也看见下述这些事情. 如果他愿意这样, 他不会看不出我们城市所拥有的是哪一种正义. 因此, 现在我本人和我的儿子在人们中间或许都算不上是正义者——既然做正义者是恶——如果不正义者拥有较多的正义的话. 但是, 我认为无所不知的宙斯最终必定会纠正这种现状.

...... 你要记住这些事: 倾听正义, 完全忘记暴力. 因为克洛诺斯之子已将法则交给了人类. 由于鱼, 兽和有翅膀的鸟类之间没有正义, 因此他们互相吞食. 但是, 宙斯已把正义这个最好的礼品送给了人类. 因为任何人只要知道正义并且讲正义, 无所不见的宙斯会给他幸福. 但是, 任何人如果考虑在作证时说假话, 设伪誓伤害正义, 或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这一代人此后会渐趋微贱. 如果他设誓说真话, 他这一代人此后便兴旺昌盛.

显然, 这样的道德训诫是建立在人类对奥林匹斯诸神敬畏基础上的, 是以神话版本的自然观和宇宙论为前提的. 但我们也得承认这种自然观和道德训诫保证了人类最初的秩序, 即所谓cosmos, 一种不同于混沌(chaos)但产生于混沌中的秩序, cosmos即是宇宙秩序, 也是生活秩序.

人天生有追求秩序, 追求可靠的, 不变的知识的倾向, 这是每个人能够安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所必须的. 比如我们坐在家里, 不会担忧天会塌下来, 或者太阳会突然消失. 但经验告诉我们一件事发生过一万次, 并不能保证它下次一定发生. 纯粹依靠经验并不能使我们相信世界上竟然还存在可靠的, 不变的知识. 如何说服一个人相信太阳明天依然升起是件困难的事情, 最初的尝试是构造一个故事, 阿波罗神每天驾车从东向西走一遍, 而阿波罗神为什么每天都要走是由更复杂的神话体系说明的.

这个例子说明人天生有构造体系的需求, 最初的体系——神话——很像同义反复: 因为阿波罗神每天升起所以太阳每天升起. 而阿波罗神不就是太阳吗?

希腊神话以丰富的想象力不厌其烦地给众多的神祗命名, 有女爱神阿佛洛狄忒(Aphrodite), 还有男爱神厄洛斯(Eros), 柏拉图在《会饮篇》中正是通过讲述厄洛斯的身世(匮乏女神和丰饶神在阿佛洛狄忒宴会上结合生下来的) 来阐发何为爱智慧的.

古希腊人用神话开拓出了一个广阔的世界, 这些关于神的命名将很快成为哲学家们理性思考的对象. 自然哲学家们的发现其实已经蕴含在复杂丰富的神话体系之中了, 只需把这些命名中的拟人色彩去除即可.

泰勒斯给出了第一个非神话的关于世界的体系. 泰勒斯认为水是万物的本质, 这一看法和现代科学还是很吻合的, 水至少是构成生命的最主要物质. 当然泰勒斯为什么这么说是基于对自然的观察, 他很可能发现水在自然界中是循环变化的, 在这个循环变化中，水是不变的.

如果承认水是万物的本质, 我们自然会发问, 那么木和铁应当和水本质上是一样的了? 但经验(感官)告诉我们并不一样, 并且差别还很大.

如 果我们承认自然是可认识的, 我们就必须把握住事物在变化中的不变性, 如果你对繁杂万象的经验已经感到满足了, 其实是拒绝了认识, 动物也是有感官的, 而且动物在某些感官上比人类还要发达, 因此没有理由认为动物由感官获得的经验比我们少. 但我们认为动物是不具有认识世界的能力, 因为动物对世界的认识仅仅停留在感官的层次上.

泰勒斯说水是万物的本质(他也可以说世界由海神 主宰), 实在是哲学史上的大突破, 因为他把人类对世界的认识从经验和感官的层次提升了上去. 简单说我们对世界的认识不再停留在眼见为实这个境界, 我们还需要对经验予以解释, 构建理论才能使我们相信. 在这个过程中神话的体系不可避免地被摧毁了, 思想只能往前走, 而不能向后退.（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