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笔记

自然哲学家的伟大之处就是突破了神话的世界观, 也正是因为这种突破, 他们及他们的思想也动摇了当时社会的基础. 阿里斯托芬在以苏格拉底为主角创作的喜剧《云》中就清楚地描写了当时的人们对哲学家及其思想的恐惧. 当然这里的苏格拉底与苏格拉底本人距离可能比较远, 至少与柏拉图和色诺芬笔下的苏格拉底形象完全不同.

阿里斯托芬所描述的, 正是我们今天熟悉的在实验室, 在观测台里工作的自然科学家的形象.

刚才有一只跳蚤咬了凯瑞丰的眉毛, 再跳到苏格拉底头上; 于是苏格拉底问凯瑞丰: “这虫子所跳的距离相当于它的脚长的几倍?”

他怎样测量呢?

这才妙呀! 他熔化了一块黄蜡, 捉住那跳蚤, 把它的双脚浸在蜡里, 等融质冷后, 那上面便形成了一双波斯鞋, 再把鞋子取下来测量距离.

宙斯啊, 这种思想真是妙呀!

......

有一天晚上, 他(苏格拉底)正在观察月亮的循环轨道, 张开口望着天上的时候, 一只壁虎从屋檐上拉屎, 把他弄脏了.

下面这段“雷声产生于云的碰撞”显然是源自阿那克萨哥拉的思想, 同时诱导出可怕的推论, 既然宙斯对解释“雨, 雷, 电”无用了, 那么“动力出来代替他为王”了.

苏格拉底: 什么宙斯? 快不要说傻话, 哪里有什么宙斯?

门徒: 你说什么呀? 雨是谁下的? 你得先把这事情向我解释清楚.

苏格拉底: 那自然是她们(云)下的, 我可以给你一个很大的证明. 喂, 你在什么地方, 什么时候看见没有云就下起雨来? 叫她们走开, 让宙斯在青天白日里下雨吧.

门徒: 阿波罗啊, 这真是一个有力的答复! 我先前总相信是宙斯从筛子里撒尿呢! (向苏格拉底)但是, 请你告诉我, 雷又是谁放的呢? 那声音真叫我发抖!

苏格拉底: 那也是她们在卷动的时候放出来的.

门徒: 怎样卷动? 你敢这样说吗?

苏格拉底: 她们载满了许多雨水, 强迫着运行, 并且被一种自然的力量悬挂在空中, 因此她们在下降的时候载着雨水的重量相互撞击, 发出了雷声.

门徒: 可不是宙斯强迫着她们运行的吗?

苏格拉底: 不是, 是空气的转动力逼着她们运行的.

门徒: 动力, 我可不知道这东西, 宙斯已经完了, 动力出来代替他为王.

......

这时因宙斯的统治而确保的“不应撒谎”这类道德训诫自然就失效了.

门徒: ......但是, 请你告诉我, 那闪亮的电火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电火落在我们身上, 有时候把我们烧成灰烬, 有时候虽然没有死, 也满身是伤. 这明明是宙斯发出来惩罚那些赌假咒的人的.

苏格拉底: 你这个大傻瓜, 老腐朽! 如果宙斯打了那些赌假咒的人, 他怎么不把最爱赌假咒的西蒙, 克勒俄倪摩斯和忒俄洛斯也都烧死呢? 他甚至打了他自己的神殿和雅典海角上的庙宇, 还打了那巨大的橡树呢?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橡树总没有赌过假咒吧!

门徒: 我可不知道, 你这话好像说得很对. 但是, 究竟什么是电火呢?

苏格拉底: 那一阵干风吹进来云里, 叫她们关住了, 它便在那里面把那团云吹成了一个气球, 于是猛力地冲破了很厚的云层, 这样的奔流撞击便发生了火焰.

门徒: 是呀, 上次过宙斯节, 我真碰上了这样的事: 我正在为家人烤羊肠, 忘了切孔, 于是肠子便胀了起来, 突然就爆到我的眼睛里, 还烧了我的皮, 弄脏了我的脸呢.

宙斯隐退之后, 就是人伦丧失, 社会秩序大乱, 这样的生活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

讨债人: 你是不是故意不承认?

欠债人: 要不然, 那一肚子的学问有什么用处呢?

讨债人: 你愿意当着我所指定的神否认这事吗?

欠债人: 当着什么神呢?

讨债人: 当着宙斯, 买卖神和海神.

欠债人: 我当着宙斯, 还押上三块钱来起誓!

讨债人: 你这样无耻, 要倒霉的!

欠债人: 把你的皮用盐水来制过, 倒可以变做一个很好的酒囊呢!

讨债人: 天呀! 你拿我来开玩笑!

欠债人: 还装得下十来斤酒呢!

讨债人: 凭至大的宙斯和一切的神起誓, 你不能白白地骂了我.

欠债人: 我听了这些神的名字十分好笑; 你凭宙斯起誓, 在我们这些学者听起来未免太滑稽了!

......

子: ...... 我首先问问你: 我小时候你打过我吗?

父: 打过你, 我是疼你, 为你好啊!

子: 告诉我, 你既然说为我好而打我, 我如今也照样为你好而打你又有什么不对呢? 怎么啦? 我的身体应该挨打受罚, 你的身体就不应该吗? 我不是生来也是个自由人吗? “你以为儿子应该叫痛, 父亲就不应该叫痛吗?” 也许你会说, 照法律来, 只有儿子才挨打; 可是我告诉你, 人一老了便“返老还童”, 年老人比起年轻人更应该挨打, 因为他经验多了, 更不应该做错事情.

父: 可是法律上并没有说当父亲的应该受这样的苦处呢.

子: 当初制定法律的人不就和你我一样, 同是凡人吗? 他的话居然能够使古时的人敬信. 我为什么不能够为我们的儿孙制定一条新的法律, 让儿子回敬他们的父亲? 在这条法律还没有成立以前我们所受的鞭打, 我们并记仇, 愿意白受了. 试看那些小鸡和旁的牲畜, 它们尚且和父亲打架, 鸡和人有什么分别呢? 只不过它们不能够制定法律罢了!

父: 你既然什么事都学那家禽, 怎么不去吃粪土, 不到木架上去栖息呢?

子: 老头子, 这又当别论, 在苏格拉底看来, 这又是一回事.

父: 这样看来, 你还是不要打爸爸吧; 要不然, 你只好抱怨你自己.

子: 为什么呢?

父: 我既然有权利惩罚你, 你也就有权利惩罚你的儿子, 只要你养得有.

子: 万一我没有养得有, 岂不是白叫你打了? 那你笑话我, 就要笑死了.

最 后一段父子对话, 又是一幅典型的诡辩派哲学家对话的场景. 布克哈特说希腊人是古代世界中的骗子, 他们对自己的誓言毫不在意, 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最终击败雅典的斯巴达海军大将莱山德(Lysander)说: “孩子们用投骰子来互相欺骗, 而成年人则用誓言来互相欺骗.”（布克哈特《希腊人和希腊文明》, pp122）

按阿里斯托芬的描述, 这种不知羞耻的行为可“归罪”于古希腊发达的自然哲学和诡辩术, 奥林匹斯山诸神, 这种粗糙原始的神话体系已经管束不住古希腊人早熟的心灵了. 用司马光的话讲就是“才过德了”, 必然会惹来灾祸. 这种错位, 也存在于今日的社会中, 基于科学知识的庸俗世界观, 日益精密的经济学和金融学, 也在动摇传统的伦理体系和生活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