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0-22

    古希腊:城邦时代的结束 - [讲义]

    从苏格拉底, 到柏拉图, 再到亚里士多德, 希腊世界经历了深刻的变化. 苏格拉底是骄傲的雅典公民形象, 他在战斗中作战勇敢, 在广场上言词犀利, 恪守公民应对城邦负有的义务. 苏格拉底的一生经历了雅典的黄金时代, 伯罗奔尼撒战争, 战争惨败后的三十僭主统治, 并最后被恢复权力的民主政府判了死刑. 苏格拉底深爱雅典, 除必须履行的战争义务外, 他从未离开雅典去其他城邦旅行, 这在古希腊哲学家中是个异数, 从泰勒斯, 毕达哥拉斯, 到阿纳萨哥拉, 他们都有丰富的游学经验. 但这些并不妨碍苏格拉底眼界的开阔, 开放的雅典汇聚了当时的各种思想和人物, 作为雅典公民的苏格拉底有的是机会和来自各个城邦的智者们进行争辩. 苏格拉底已经认识到传统的价值观在变化了的城邦中受到了挑战, 他试图讨论正义, 知识, 灵魂, 义务等问题, 他质疑大多数人的流俗看法, 也挑战了智者们的各种巧妙说法, 但苏格拉底本人并无任何著述, 他带着最智慧者的荣誉饮毒酒而亡.

    柏拉图是雅典贵族, 他没赶上雅典的黄金年代, 他成长于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 战争的失败使他对雅典城邦的民主制产生了怀疑, 但随后的三十僭主统治又立刻让他觉得从前民主制的宝贵. 当民主在雅典重新恢复的时候, 他尊敬的老师苏格拉底却被判处了死刑. 这一切都促使他对政制进行反思, 柏拉图试图效仿他的祖先——梭伦——作一个城邦的立法者, 革新现有的政制. 根据柏拉图的思考, 只有让最有资格的, 能够看到“善”的理念的哲学家统治城邦, 城邦才能摆脱混乱和堕落. 因此当柏拉图的好友, 西西里叙拉古(西西里是位于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大岛, 是当时希腊人与腓尼基人争夺地中海霸权的前线, 同时叙拉古也是个大城, 人口众多, 并曾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击败过雅典.)僭主老狄奥尼索斯的姻兄, 狄翁, 邀请他来叙拉古负责僭主之子小狄奥尼索斯的教育时, 他欣然应允, 希望能实践自己哲学王的理想. 但可惜城邦立法家的时代已一去不返, 小狄奥尼索斯又是一个不争气的残暴僭主, 柏拉图的哲学王实践失败了. 柏拉图的好友, 狄翁及其支持者试图用武力夺取叙拉古的政权(以暴易暴, 其实就是成为新的僭主), 初期获得成功, 但很快被人刺杀身亡. 柏拉图在叙拉古的经历肯定使他觉得有点心灰意懒. 好不容易, 回到雅典之后, 柏拉图更潜心向学, 将他的思想以对话录的形式记录下来, 并在学园里教授弟子, 希望自己的思想能被传承下来. 这期间希腊世界仍处在混战之中, 斯巴达的霸权很快衰落了, 底比斯崛起了, 雅典又部分地恢复了自己的海上霸权, 但更为重要的是, 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 马其顿王国正在雅典的北方悄悄地崛起.

    柏拉图没有活到能够看到马其顿人横扫希腊. 他的得意门生亚里士多德, 却后来成了马其顿君主, 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 356 BC - 323 BC)的老师. 不过亚历山大称不上是哲学王, 亚里士多德也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帝王师, 我们除了知道亚历山大曾慷慨地赞助过亚里士多德的吕克昂学园, 用远征途中捕获的各种珍禽异兽赞助过亚里士多德的学术研究外, 没读到亚里士多德曾提出过类似“隆中对”那样的战略建议, 或王安石那样的改革建议. 考虑到亚历山大16岁左右就开始了他的征战生涯, 32岁时死于巴比伦. 亚里士多德很可能只是他的文法, 修辞老师, 而根据柏拉图的哲学王教育计划, 亚历山大几乎还没活到学习哲学的年龄就英年早逝了. 亚里士多德不是雅典公民, 他出生在一个邻近马其顿的小城——斯塔吉拉, 他的父亲就是为马其顿王服务的宫廷御医. 马其顿是希腊北部的王国, 文化落后, 被希腊人视为蛮族, 但马其顿从语言和种族上看, 确实又与希腊人接近, 他们是多利安人(斯巴达人就是多利安人的一只)南下后, 留在北方的部分, 有点类似瑞典, 丹麦和德国的关系, 所以他们自己仍认为自己是希腊人. 亚历山大大帝的父亲, 腓力二世曾作为人质在底比斯待过, 见识了底比斯人击败斯巴达重装步兵的新式阵法. 腓力二世很聪明, 回到马其顿后进一步改进了底比斯人的战术, 发明了马其顿方阵, 这一更厉害的阵法. 马其顿人改进后的战术, 除进一步加强重装步兵的威力外, 强调了骑兵和辅助兵的作用(一般而言, 重装步兵是攻坚的主力, 但速度慢, 不适宜追击, 而且侧翼易受攻击; 骑兵, 适合保护重装步兵的侧翼, 同时也可包抄对方的侧翼, 冲锋和追击; 轻步兵适合骚扰, 保护侧翼, 劫掠和追击.), 此后腓力二世和亚历山大大帝就是依靠马其顿方阵和精锐骑兵横扫希腊, 征服埃及, 波斯和印度北部的. 希腊的霸权很快落入马其顿的手中, 亚历山大大帝又以闪电般的速度征服了埃及和波斯, 现在希腊人几乎统治了整个他们已知的世界了. 在这样一个大帝国中, 狭小的城邦算什么呢? 腓力二世死后, 底比斯人曾发动起义, 亚历山大大帝迅速地平息了叛乱, 并把这座希腊名城彻底毁灭了.

    在这个时代, 没有了苏格拉底式的骄傲公民, 也不会再有以拯救城邦为己任的精英贵族——柏拉图. 城邦太小了, 它已不足以保障公民的安全, 寄托公民的幸福. 承认超级霸权(马其顿)的希腊城邦将很快丧失国家的特征, 而逐渐沦为帝国统治下的自治市. 据说亚里士多德也曾为他的母邦, 小城斯塔吉亚立法, 但这个意义已经不能与莱库古和梭伦的立法相比了, 我们也不称亚里士多德是立法家或政治家, 他只是个学究. 此时, 一种为了“学术而学术”的沉思式生活出现了, 已经上升到洞穴外的哲学家再也不用回到洞穴里从事政治实践活动了, 因为城邦及其精神正在逐渐消亡.

    德谟斯提尼(Demosthenes, 384 BC - 322 BC)是当时雅典最重要的政治人物, 他是个演说家, 极力鼓动雅典人民争取自由, 对抗强权, 但可惜德谟斯提尼只有嘴上的功夫, 他既无伯里克利领军打胜仗的能力, 也无苏格拉底勇敢无畏的气概. 战斗失败后, 德谟斯提尼象一个懦夫一样地逃跑了, 扔掉了武器(普鲁塔克《德谟斯提尼传》, 20. 布克哈特 《希腊人和希腊文明》, pp529, 注82.); 而100年前的苏格拉底同样是遭遇了战役失败, 但他昂首阔步, 瞪着两眼, 环视着敌我双方, 任何人胆敢侵犯他, 定会遭到狠狠的回报, 这样的人是不会被俘虏的.

    亚里士多德与德谟斯提尼也不同, 他虽然接受的是贵族式的教育, 但并不热心政治, 他代表一种新型的哲学家, 他们过的是沉思式生活, 一种脱离了城邦(polis)的新生活. 关于沉思式生活与新的君主政体的关系, 麦金太尔在其《伦理学简史》中有精辟的论述(麦金太尔 著《伦理学简史》, p144):

    事实上, 关于政治活动, 亚里士多德更是一个寂静主义者. 《尼各马可伦理学》认为, 只要有爱好沉思的杰出人物的位置, 就既不应该谴责也不应赞成任何社会结构; 而且《政治学》使用稳定这一标准来判断不同类型的国家, 而这一标准与《伦理学》中的论点仅仅具有这种消极的联系——给杰出人物以位置. 事实上, 就他自己作为年轻的亚历山大的教师, 以及他对沉思式生活的提倡而言, 正如凯申所指出的, 亚里士多德是站在这种力量一边的: 这种力量正要摧毁作为一个政治实体的希腊政体. 因为对沉思式生活的颂扬就是把它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推荐给那些曾是政治精英的人. 沉思式生活为他们退居市民地位, 做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好公民”而不做统治者提供了理由. 并且这恰恰是第一个新兴的幅员辽阔的国家马其顿的专制主义, 对那些曾是城邦国家统治者的人们的要求. 正如凯申所指出: “所赞扬的是这样一种沉思式生活: 放弃一切活动, 尤其是所有的政治活动, 这种颂扬始终是君主专制政体的意识形态确立的政治道德的一个典型构成要素. 因为这种国家的本质倾向在于, 把它的民众从所有的公共事务中排除出去”

    作为亚历山大的老师, 亚里士多德被视作是亲马其顿的. 323 BC, 当亚历山大大帝的死讯传到雅典, 仇恨他的雅典人准备起诉亚里士多德, 罪名还是不敬神. 亚里士多德闻讯急忙逃走, 以免雅典第二次处死哲学家, 第二年老死在了优卑亚寓所中.

    海德格尔在讲亚里士多德时, 曾以“亚里士多德出生, 亚里士多德死亡”来介绍亚里士多德的生平, 然后随即进入对亚里士多德哲学的讨论. 这一方面反映海德格尔认为, 人应当与思想分开的态度; 另外一方面也说明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和苏格拉底相比实在是个乏味的学究式人物. 据说亚里士多德讲话时有点口齿不清, 小腿很细, 眼睛小, 穿着, 耳环和发式使他比较显眼(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上》, pp269). 亚里士多德也有一些轶事, 但大多都是讽刺性的, 比如有人说他在热油中洗澡, 然后又把油卖掉. 据说, 他曾把一张热油皮贴在自己的肚皮上; 以及, 他睡觉时手里握一个铜球, 下面放一个容器, 以便球从手中调到容器时发出的声音可以惊醒他.

    从亚里士多德开始及此后的希腊化时代, 促使产生哲学的城邦精神逐渐消失, 但哲学学校, 哲学流派和各种具体的学术研究却兴旺起来. 希腊成为古代世界的学校, 哲学所代表的思辨和理性精神开始在西方各民族的文化中扎根. 古罗马政治家, 学者西塞罗(Cicero, 106 BC - 43 BC)将往雅典学习哲学, 古希腊历史学家波利比阿(Polybius, 203 BC - 120 BC)将作为人质被带到罗马, 他的巨著《历史》将记述一个新的“世界霸权”罗马的崛起. 希腊的篇章已经无可挽回地被翻过, 这个地方后来又经历过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长期拉锯式的争夺, 今天的希腊不论在种族, 语言还是文化都已不是那个曾经的希腊了. 当我们再次阅读古希腊哲学的时候, 一方面我们哀叹思想的无力, 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无力挽救雅典的命运, 亚历山大的暴力和原始激情才是最具革命性的力量, 另一方面我们也要感叹思想的威力, 哲学征服了全世界, 在思想上我们或多或少都是希腊人的后代, 我们理解他们, 愿意跟随他们继续永无止境的爱智慧之旅.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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