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笔记

现在我们来讲讲基督教，首先声明我们讲这个，或者说我们对它感兴趣，当然不是为了说让大家了解并且相信基督教，这个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要反思这样的一个问题，就是在怎样的一个历史情形之下，在怎样的一种危机之下，基督教会脱颖而出？成了当时一些政客，一些哲学家的选择，这是个严肃的问题，或者说这里面会有一些故事。另外一个，当基督教在西方确立了它的统治地位之后，它在相当长时间里是非常稳固的，甚至说它到今天都还是非常稳固的. 基督教是融合规整各种思想的母体，它在思想的领域长期占据了一个统治性的地位，并且获得了广泛的支持，是一个往上从哲学家、帝王将相，往下到普通人、最卑贱的人，只要你是人，大家都普遍信仰的一种宗教，在上帝的信仰面前，大家都平等了，这个可以看作是普遍主义或世界主义的进一步发展和落实，它依托的不是世俗的强权而是超越性的信仰。

从公元零年开始，历史就逐渐地在往这个方向演进，然后一直到今天，我们说很大程度上还是这样的。换句话说，无论基督教在历史上曾经做过什么在今天看来非常值得批评的事情，这种现象本身就值得我们思考，它能够绵延两千年而不断，一定是有理由的，一定有重要的启示在里面。我们现在就面对这么一个故事，就是一个曾经最重视品德的国家，最以自己人民的道德为骄傲的罗马，现在因为国家太大了，因为引入包容了东方的各种教义和神的这个大帝国，整个国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一种思想的混乱，然后一个不太起眼的，从底层崛起的宗教——基督教——获得了胜利并最终建立了统治性的地位。

根据我们所知道的基督教，它是源自犹太教的，但又不同于犹太教。根据犹太教，有“弥赛亚”（messiah）传说。这里的逻辑是，第一犹太人的生活都是比较悲惨的，它虽然是个人口比较多的民族，但是在历史上从来就没有强大过，顶多就是国家独立，国家独立就已经是他们在历史上比较强盛的时候了，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被人欺侮、被人奴役的，没有自己的polis，整个民族给异族当奴隶。那么这些人的精神状况如何呢，这些人怎么生活得下去呢？他得有个精神支柱，这个支柱就是犹太教，就是弥赛亚传说。弥赛亚就是救世主，他即将来临，救世主来了之后干什么呢？这就涉及不同的解释了，有些人解释说，救世主来了之后，他会带领我们武装起义，推翻异族的统治，比如说我们现在在罗马人的统治下，那我会说，如果他来了，他将武装起义，他有神助，他将带着我们推翻罗马的统治，然后我们就以他为王在以色列重新恢复犹太人独立的国家，比如说这种对未来的展望就是对弥赛亚的一个理解。然后还有“他什么时候来”的问题，是马上就来呢？还是说最近都不会来？这就复杂了。

耶稣（大约 5 BC – 30 AD）似乎就是利用了这么一个传说，首先他的身份，也是这么一个身份，他就是救世主，但问题是救世主来了做什么，如果按照刚才的解释，他将带领我们武装起义，把异族统治者赶走，在地上建立一个国度，一个犹太人的国度，一个敬拜上帝的国度，这里的上帝还是属于犹太人的，即还不是真正普遍性的，这是一种期待。但耶稣做成这事了吗？后面的故事会一步一步地往前发展，最后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了，所以这个期待在他身上破灭了。本来说寄希望于有弥赛亚会来，然后带我们出苦海，使我们得救，过上好日子，结果耶稣来了，自称是弥赛亚，他身边的人或他的门徒们也都说他是，但他最终死在十字架上了，这事没做成。那我们应怎么看待弥赛亚传说，怎么看待耶稣和他的经历呢？这是需要阐发和解释的。

对于他的门徒而言，或者死了就死了，大家做鸟兽散，或者会有些执着的门徒、有洞见的门徒，会对这些事做一个创新的解读，就是为什么弥赛亚来了之后又死了？他肯定是相信“耶稣是救世主”的，那为什么救世主来了之后，他没带我们建地上的王国就死了，这会对他们有一个启示的意义，这个启示就导致了基督教，它会和传统的犹太教有所区分。他们会说，基督已经来了，来了之后在十字架上替我们赎了罪，但他不是来带领我们建地上的王国的，我们应该向往天国的生活，遵从基督的教诲，在人间多行善事，就是说在人间我们要为将来上天堂做准备，还有最后的审判等等。

可能会有这么一种宗教的创新工作，在基督死后，他的门徒们在短暂的消沉之后并没有做鸟兽散，他们受到某些事情的启发和激励，对弥赛亚的传说和基督的事迹做了一个重新的解读，那么这样一个东西呢，就是原始基督教的雏形。统一辽阔的罗马帝国给他们传播这种新宗教提供了便利的客观条件，比如交通和语言等等。当然基督教最初是很依赖于犹太人和广布罗马帝国各大城市中的犹太人社区的，但终究基督教是不同于传统犹太教的，甚至被传统的犹太教排挤和迫害，它在争取犹太教内部信徒面临的阻力要大于争取异族信徒的阻力。最终基督教将演变为一个普遍的宗教，基督教的上帝也不再仅仅是犹太人的上帝，而是所有人的上帝。

基督教对底层人民是比较有吸引力的，对于底层的人来说，他要摆脱今生的困苦，在罗马统治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呢？因为当时罗马太强大了，强大到流放犯人都不需要锁链的程度，因为你没地方跑，所有适合人居住的地方都在罗马的统治之下。当世界已经被征服，当政治强权已经确立，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奴隶，一个普通的受奴役的人，他的生活是没有希望的，“绝无可能逃出压迫者的魔掌”。爱德华·吉本 (Edward Gibbon, 1737-1794) 在《罗马帝国衰亡史》中曾做过如下精彩的叙述(商务版，上册pp17-18)：

罗马帝国的领土布满全球，只要这帝国完全在一个人的掌握之中，那整个世界便成了他可以禁锢他的仇家的万无一失的监狱。专制帝王统治下的奴隶，不论对他的判决是在罗马城和元老院拖着金光闪闪的镣铐，还是到塞里法斯的荒山秃岭或是到多瑙河冰封的滩头去度过一生，都只能在默默的忍耐中等候命运的安排。反抗只能招致死亡，逃跑根本不可能。

这个时候如何让他能生活下去，就是你得，当然我们不好用“骗”这个词，就是我们可以把他和努马做的事去比较，驽马相当于就是弄了一个原始的信仰，劝人做品德高尚的人，劝人别太贪财，在家就好好种地，对父母要尊敬，如果打仗就要勇敢，这个是对农民适用的朴实的道德，这是努马确立的。到了罗马帝国时期，人的思想就复杂了，哲学知道了，还知道了各种追求与“神”相通的秘密的崇拜仪式，这时候人心就乱了，再靠这种简单的道德说教，再靠简单地说有一个神仙或仙女就没用了。这个时候宗教，基督教这种东西却有可能，因为它并不允诺说这辈子你将出苦海，它的意思是你这辈子出不了苦海，但是你可以为最后的审判做准备，因为你这辈子尊从了上帝的道路，在这个道路上行走，于是就允诺将来会上天堂，反正上帝替我们把罪都赎了，只要你顺着来就行了。

基督教就是这样一个比较适合于底层的，没太受过教育，然后又是看不到希望的人的宗教，它多少能够给人一些生活下去的勇气，所以它很快在底层的罗马人民当中就流传开了，而且它有一种特点，这种特点就是越遭受压迫，越是绝望，它的流传就会越显著。为什么呢？因为它本来就讲人有罪，要在世间受苦，现在我们搞一地下的聚会，地下的教会（当时罗马确实是这种状况，基督教都是些地下的活动，都是些穷人），官方有时会迫害他们，会残酷地镇压他们。这种迫害和镇压恰恰会被用来论证自己的信仰，迫害是论证自己信仰的一个机会和理由，所以在迫害的过程中，基督徒是很坚强，很淡定的。这种事迹有很强的示范作用，让旁观者深刻感受到信仰的力量。就是因为生活困苦看不到希望，底层的人会越来越多地去信服它，然后逐渐开始有一些受过教育的、上层的人也开始信仰基督教。当然我这是一个非常粗略的说法，并且我们说关于宗教的话题，在一些有真正信仰的人看来，如果你缺少宗教体验的话，也许就说错了，说歪了。

在《罗马帝国衰亡史》中，吉本总结了五条早期基督教兴起的原因（商务版，上册pp234-235）：

1. 基督教徒的一成不变和——如果我们可以大胆这样说的话——毫不容人的狂热情绪，这种情绪虽确乎出自于犹太教，但已清除掉了那种非但不设法诱导，反而阻碍非犹太教徒接受摩西戒律的狭隘的不友好的精神。
2. 关于来世生活的教义，这一教义更由于一些能使这一重要真理增加分量和影响的新情况的出现而得到了加强。
3. 一般传说原始基督教教会具有的神奇力量。
4. 基督教徒纯真、严谨的品德。
5. 基督教世界的内部团结和纪律——它在罗马帝国的中心逐渐形成一个独立的日益壮大的国家。

这里有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我觉得特别好，充满了象征的意味。这个故事就是“大潘死了”的故事，大潘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神，最古老的一个神，古老到我们都不太知道他的身世和由来。这么个神，他代表了一种原始的、野性的能力，同时也象征着理性，为什么呢？因为据说他特别聪明，发明了好多乐器，他教人学习吹奏，比如这个公元前100年的雕像，表现的就是大潘，右边是一个牧人，牧羊人，他在教授这个牧羊人吹奏乐器，传说他还教阿波罗吹乐器，这说明什么呢？阿波罗是理性神，说明大潘有启迪诸神的能力，他是理性的来源。根据希腊神话，大潘是掌管树林、田地和羊群的神，有人的躯干和头，山羊的腿、角和耳朵，大潘象征着情欲和原始的生命力量，他的外表后来成了中世纪欧洲恶魔的原形。在希腊语中Pan有全部（All）的意思，也有上帝（God）的意思，God一词来源于pa-on，即牧羊人的意思，同时他又代表着一种原始的理性精神，这么一个神。所以大潘象征着古希腊人曾经达到的对世界的理解，即从自然出发达到的理性。

在公元零年之后，当然具体时间我们也不知道，根据普鲁塔克（Plutarch, 46-120 AD）的记载，在皇帝提比略（Tiberius）统治的时代（14-37AD），有水手从海上带来消息，“大潘死了！”下面这个可以算是主观臆测，没有太多道理，但这么写有很好的象征意味，因为公元前几年，这个是耶稣基督出生的时间，那么在“大潘死了”消息传出的时候，估计耶稣已经上过或将上十字架了。所以我们说，这个谣言和耶稣的宗教实践以及耶稣的信徒在他死后仍然不放弃这种宗教实践，转而去重新解释并建立原始的基督教会有关。这些事件在时间上大致重合，所以即便谣言不是基督教信徒故意放出来的，我们今天讲这事，也充满了象征的意味。

为什么呢？因为海上嘛，什么船会到罗马？埃及的船（运粮和贸易等）会经常去罗马，而埃及的亚历山大里亚有当时最大的犹太人社区，那里肯定有早期的基督教徒。造这种声势的目的或效果是什么呢？当然是促使基督教的传播，这种流言广泛传播之后，将会有更多的人因此而放弃古希腊式的神话体系和世界观，甚至放弃罗马官方的宗教。罗马官方的宗教其实就是基于古希腊传统的，它把皇帝当作一个活着的神明，所以我们说这个故事充满了象征的意味，象征着古典时代的结束，就是那个原始的理性时代结束了，中世纪信仰的时代即将开始了。

下面是周作人在《希腊神话故事》中的翻译，他写道：

“潘死了！大潘死了！”
 帆船上的人对岸上的人喊道
 两岸悲泣的哭声阵阵，“我们的神灭亡了……”

这段翻译非常简练，但是如果你热爱希腊文化，热爱希腊文明的话，你就会知道，这哭声哭的是谁，它哭泣的正是人类历史上最有魅力的一个时代的结束。你会觉得这是很简单的文字，但非常有感染力。

我们再来看看普鲁塔克的记载(Moralia, Book 5:17)，这里面会有更多的细节。大意是这样的：有一艘船从海上往意大利驶来，一天傍晚当船行至帕克斯岛（island of Paxi，在希腊）的时候，风停了，船飘在海上，很安静。这时从岸上有人呼唤塔穆斯（Thamus），塔穆斯是个埃及名字，和某个法老的名字相同。那个声音很响亮，说塔穆斯啊，你替我带个口信，当船航行到派洛德斯（Palodes，在南阿尔巴尼亚）的时候，就说“大潘死了”。非常简短的话，船上的人都很惊讶。惊讶什么呢？船上确实有个水手叫塔穆斯，是个普通水手，甚至船上都没什么人知道他叫这个名字。为什么突然在这非常平静、非常寂静的时候，从天际传来这么一声音，呼喊这人的名字呢？大家觉得这事很神奇。然后船行到了派洛德斯，又是风平浪静，非常安静。本来大家都不信这事，觉得这事莫名其妙，但塔穆斯此时似乎受到了什么感染，很感动，他站在船尾，向岸上喊道：“潘死了，大潘死了”。甚至在塔穆斯还没说完的时候，岸上就传来悲泣的哭声阵阵。

我们说这是一个特别好的象征，特别好的比喻，比喻什么呢？在公元零年之后，基督教崛起，原始理性时代结束，当然我们今天会觉得，这显然是有人在做戏嘛，或者说有人弄了个局，俩人说好了，从埃及来，你在这船上，然后我在那喊，大家都觉得这事太神了，神神秘秘的。最后就有了这么一效果，皇帝提比略也知道了，赶快去调查，说这大潘是谁呀，什么什么之类的，然后这事越搞越大，谁都知道了，就取得了这么一个宣传的效果。

今天当然可以这样去写，把这个当做一个事实，一个真相，但这个真相其实没什么用。你知道之后又有什么用呢？我们真正要面对的问题是，你如何看待理性和信仰关系的问题，原始理性都建立了，我们觉得信仰是一个……我们觉得信仰在今天大多是贬义的，和愚昧、未开化有关。那么这理性和信仰什么关系呢？我在今天如何面对它们呢？或者说我在今天如何面对那些也信仰基督教的人呢？进而如何面对“自己什么都不信”这样的状态呢？这就要求我们去思考理性和信仰的关系。答案是多种多样的，有些人说现代科学本身在相当程度上已经替代了过去信仰所曾经有的地位，这是一个非常有力的说法；同时，我们也可以对这个说法进行批评。

让我们还是先看看历史上的人物。现在有两个线索，第一个线索我们会说，如果我们去考察基督教的崛起，它跟政治有关系。有一个人我们是必须提的，那就是罗马皇帝，伟大的统帅，君士坦丁大帝（Constantinus I Magnus，272-337）, 从他的时代起，基督教才开始被罗马官方认可，基督教才真正开始流行。在君士坦丁倒向基督教之前，基督教在罗马帝国中信徒人数还是比较少的，少于帝国人口的1/20（商务版《罗马帝国衰亡史》上册，pp297），是绝对的少数。但是君士坦丁有一天做了一个梦，在一场大战之前做的，他梦见了这么一个符号（由两个希腊字母$\chi$ 和 $\rho$叠起来组成），这个符号被解释为基督的象征。基督是什么呢？就是Christ，如果用希腊字母写的话，第一个字母是“$\chi$”第二个字母是“$\rho$”, 所以君士坦丁梦到的是基督的旗帜。第二天，君士坦丁在至关重要的大战中取得了胜利，那他就想，这是神让我相信基督的。在历史上有这么个故事，君士坦丁是在一场大战之前梦到了基督的旗帜，那么在此之后他就逐渐地倒向了基督教，或者说他就逐渐有意识地利用基督教来为他的统治服务。

当然我们讲这个传说的话，是有点神奇，但其实也不神奇，就是在此之前基督教的信徒虽然不多，虽然是少数，但绝对数量还是相当多的。君士坦丁在此之前，一定对基督教在帝国内的发展是了解的，否则他也不会梦见这个东西，所以还是有一定基础的。但事实是在此之后，在君士坦丁大帝统治期间，因为官方的不反对，到后期是官方的支持，以及到最后君士坦丁在临死之前，就正式受洗了，从此之后基督教的信徒在罗马帝国中就居多数了。这也挺有意思的，君士坦丁其实到临死的霎那才完成信仰的这套手续，而在此之前，他还是异教的神。为什么呢？他是帝国的皇帝（奥古斯都）嘛，所以在此之前他本人就是个神，他本人的塑像在帝国内到处放，他还不能立刻把对他自己的崇拜给废除掉，这也是统治的一部分，得慢慢来，临死的时候才弄掉。

我们说基督教在罗马帝国内的地位在此之后是有反复的，但君士坦丁是个标志性的人物，在此之后可能甲皇帝支持基督教，乙皇帝又镇压基督教，有一些折腾和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