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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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悲剧总是反复被人们演绎和编排,在不同的时代和被不同的作者。按这个标准《赵氏孤儿》毫无疑问属于伟大的行列。除去最新的陈凯歌版外,这个故事还有《春秋左传》版,《史记》版和元杂剧《赵氏孤儿大报仇》版。以上还仅是不完全罗列,但选取这三个版本应该是很有趣的。
第一个版本创作于所谓轴心时代,《春秋》是鲁国史书的通名,传说由孔夫子改定,《春秋》在古代属于经,是最重要的著作。春秋有三传,左传是其中之一,相传是左丘明所著。所谓传,就是传播和解释,左传的特点是记事详尽,尤其是以晋和楚的事儿记的很多,所以有人怀疑是吴起写的,因为吴起曾分别在魏和楚做大官,有机会接触这些史料。
左丘和孔子都是鲁国人,俩人几乎是同时的,而吴起则是孔子的再传弟子,《春秋左传》体现的是儒家思想。上古时期,大的格局是东西争霸,分界线大致在“洛阳-安阳”一线,东方是夷,西方是夏,所谓夷夏之争。东夷处在河-淮之间,土地平坦,适合农耕,但需对抗周期性的水患。治理水患的技术,“堵”或“疏”都需要大规模的统治秩序。统治秩序、技术进步,随之而来就是人口膨胀和国力强盛。
统一强大的东夷会向四方扩张,在西面会碰到西夏。“洛阳-安阳”一线以西,地形以山地为主,地势也相应升高。但在山间有“河”和“平地”,渭水两岸,汾水两岸是最主要的两块。渭水流域稍大,是周、秦的发祥地。山间平地上的民族也是农耕的,但更尚武,因为他们需要和山里下来的更野蛮的民族——戎族抗衡。
最早的军事技术进步很可能和戎族有关,战车是春秋时期的主力兵种,战车那时候就叫戎车。另外从地势的角度讲,处在高处的“西方之夏”守的时候可以凭借天险,攻的时候则是以上凌下。在东西相争的格局下,东方可能会因其人口优势,统治技术的发达而占上风;西方也可能因其军事优势,地势上的便宜而获胜。商就是东胜西的例子,而周则是西胜东的例子。
古时的统治秩序是寓于礼乐的,孔子说周的礼仪制度借鉴了夏、商两代的经验,最丰盛,他赞成周的。“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但孔子所处的春秋时期,天下失序,“王者之迹熄”。所谓王者就是周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就是天命所眷顾的那位。“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这是未曾毁坏的秩序,也是应有的秩序。
春秋时的主旋律是“下反上”,长幼尊卑失序。周王东迁,势力受到很大削弱,诸侯以尊王为旗号会盟征伐,这就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了。诸侯会盟本身是在乱世中恢复秩序的努力,如齐桓公在公元前651年曾在葵丘会盟,内容是(一)“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二)“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 (五)“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
这几条是农业社会中建立秩序的关键,可以说是春秋时期的国际人权公约。由诸侯来主持、征召会盟,必然会进一步削弱周天子的权威,所以有晋文招天子来会盟,楚庄到王畿来问鼎的荒唐故事。但这还不是头,下一步则是“礼乐征伐自大夫出”,卿大夫是诸侯的家臣,好比诸侯是周天子封的臣,但渐渐地卿大夫也能掌管礼乐征伐了。
晋景公八年(前592),晋大夫郤克出使齐国,因为驼背,藏在后面偷看的齐顷公的母亲不禁笑出声来。郤克闻声大怒,发誓要报复,也不办事了,即刻返回晋国,向晋侯请求攻打齐国,晋侯不答应,于是郤克请求以自己私属的家兵攻齐。当时晋的执政是士会,士会担心郤克心中怨气无处发泄将会威胁国家,使晋发生内乱,于是告老还乡,并推荐郤克为执政,以逞其志。转年晋国就讨伐了齐国,这就是“礼乐征伐自大夫出”了。
春秋时期,晋的势力最大,这与晋削弱公族,依靠卿族的政策有关。公族,就是诸侯的兄弟及其后人,即诸公子,他们都是诸侯的家里人,按长幼尊卑可能继承诸侯的位置。卿就是诸侯的奴才,帮诸侯办事的人,卿发誓效忠于诸侯,所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卿族,就是卿及其子弟。
葵丘会盟第一条“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树子就是嫡子,诸侯选择继承人,以尊卑长幼为原则——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讲的就是不要因为宠爱女人、宠爱小老婆,废掉本当立的嫡长子而改立幼子或庶子为继承人。这是农业社会保证继承人顺利交接,不出乱子的宝贵经验。反面的经验也大多与此有关,比如晋的大宗、小宗之争。
左传桓公二年,晋穆侯在條之役时得长子,命名为仇,根据《竹书纪年》,“王师及晋穆侯伐條戎、奔戎,王师败逋”,败逋就是败逃,跟随王师出征的晋军想必也一起败逃。打了败仗的晋侯当然不爽,碰巧这时儿子出生,于是便命名为仇。仇的弟弟叫成师,这是因为晋侯在千亩之战中打了胜仗。晋世家中说“十年,伐千亩,有功,生少子,名曰成师。”
“仇”是个苦大仇深的名字,“成师”则前程远大,现在小儿子的名字比大儿子的名字尊贵,这可不吉利。在古人眼里,名字不仅仅是名字,它和义相关,“夫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听。”现在尊者有贱名,卑者有贵名,那就是“易则生乱”,难道弟弟要篡夺兄长的位置吗,“始兆乱矣。兄其替乎!”。
上面这些话是晋大夫师服说的,他认为国家巩固的根本是“本大而末小”,天子分封诸侯,诸侯分采邑于卿大夫,卿的儿子们是侧室,侧室是官名,由卿的群子担当,大夫的子弟充当贰宗,贰宗也是官名,士的子弟则是隶役。再往下是庶人、工商,这些人就不再分尊卑了,但有远近亲疏。师服认为把这套尊卑、等级关系理顺,就会使“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
师服认为,晋现在本弱末强,肯定不能长久。后来成师被仇(文侯)的儿子(昭侯)封在曲沃,号为桓叔,栾宾辅佐他,桓叔好德,士人纷纷前往曲沃投靠。曲沃是个比晋都“冀”还大的城邑,从桓叔起曲沃小宗就积极谋取晋地。在经过桓叔、庄伯两代努力后,终于到第三代曲沃武公时取得了成功。晋世家中说,“晋(缗)侯二十八年,曲沃武公伐晋侯缗,灭之,尽以其宝器赂献于周王。”于是,周王命武公为晋君,列为诸侯,至此小宗正式取代大宗。从桓叔封于曲沃到其孙武公取大宗而代之,过了67年。
周天子由支持大宗打小宗到最后不得不承认曲沃武公取而代之,是违反周礼的。礼崩乐坏,这还仅仅是开了个头,春秋时,霸主取代了天子,诸侯朝见天子越来越少,“雅”和“颂”渐渐不用了,不得不承认的篡乱诸侯越来越多,礼乐不再那么神圣庄严了。但此时周天子派到各诸侯国的史官们还在写史,记录各国发生的事,这些事其实也无外乎“礼乐征伐”方面的事,所以孟子说:“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
曲沃武公作了晋君就是晋武公,过了两年武公死,他的儿子诡诸做了晋公就是晋献公。献公吸取历史经验,致力于削弱公族。晋国公族出自桓叔的后代称为桓族,出自庄伯的后代称为庄族,献公时,桓族和庄族的势力都很大。晋公采纳大夫士蒍的计策,按部就班,分三批杀尽群公子。
晋献公是个有为的国君,兼并了不少小国。但他在晚年宠爱上了美女骊姬,左传中的女子几乎都是害人精,刚才提到的齐侯之母偷窥晋卿,看就看吧,还不分场合乱笑,结果给国家惹来了战火兵灾。现在这位骊姬得了国君的宠爱,就想办法要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碰巧献公身边有两个嬖臣,所谓嬖就是受宠爱的意思,这两个男宠的名字中正好都带五,人称“二五”。
骊姬让二五对献公说:曲沃是君主的宗邑,蒲城和屈城是君主的边疆。必须派得力的人去镇守,如果让太子申生驻守曲沃,公子重耳守蒲城,公子夷吾守屈城那就好了。献公对二五的话言听计从,让申生、重耳、夷吾兄弟几个都离开都城,只留下骊姬的儿子奚齐和骊姬妹妹的儿子卓子留在身边。
古时候的女子很开放,骊姬和献公的宠优,名字叫施的有一腿,优施教给骊姬如何害太子申生。骊姬用计使献公相信申生要给他下毒,献公大怒,逼死申生,驱逐重耳、夷吾等群公子,并立奚齐为继承人,从此晋国的公族就彻底消失了。以后历代晋君也奉行相同政策,群公子流落在国外,除非被立为君,否则是回不了故国的。
献公死后,晋大夫里克连杀奚齐、卓子和骊姬,然后派人迎立逃亡在外的公子夷吾。夷吾声望不如重耳,因此派人到秦寻求晋的强邻——秦的支持,并许诺将割让晋的五座城池给秦。夷吾返国即位就是晋惠公,惠公爱猜忌,先派人逼死了迎立他的里克,接着又反悔不给秦那五座城池了。
紧接着有一件事惹恼了秦,公元前647年,晋国发生了饥荒,秦穆公不计那五座城的前嫌,坚守“无遏籴”(不阻止灾区来买粮食)的道义,派人运粮给晋。第二年轮到秦闹饥荒了,派人请求晋国允许秦人籴粮,结果被晋惠公拒绝了,这就违反了无遏籴的道义了。
秦穆公大怒,前645年冬率军伐晋,生擒晋惠公。可以说这一次晋惠公伤了秦穆公的心,后来晋惠公虽然被放了,惠公死后,他的儿子也即位当了国君,即晋怀公,但秦穆公已经决心拥立公子重耳为晋君。公子重耳本来就受晋人爱戴,现在又得了强邻的支持,很快就打败了怀公,即位为君。
公子重耳,即晋文公虽然长期流亡在外,但身边有一群能人追随,著名的有狐偃、赵衰等。赵家是晋国卿族势力的代表,而赵家崛起的关键一步就是赵衰追随了重耳。赵衰很受公子重耳器重,逃亡的途中,有人送给重耳两名美女,重耳把姐姐给了赵衰,生了赵盾。赵衰本来是娶了献公女儿赵姬为妻的,生有赵同、赵括和赵婴齐三个儿子。跟随重耳流亡多年的赵衰回到晋国后,赵姬坚决要求把赵盾母子接来,并让赵盾做赵衰的继承人。
赵衰本来就是重臣,但他有谦逊让贤的美名,所以从来没干过一把手(中军主将兼正卿),而赵盾就不一样了,属于锋芒毕露型。晋襄公(文公子)七年(前621),晋作三军,以狐射姑为中军主将,赵盾为中军副将。阳处父是赵衰的老部属,当时为太傅,听说后就跑来以襄公的名义调换了下次序。当然阳处父看重的是赵盾的能力,认为这样对国家有利。根据《春秋谷梁传》,阳处父劝晋襄公说:赵盾是贤者,而狐射姑是仁者,应使仁者辅佐贤者,而不是相反。
按晋的规矩,中军主将就是正卿,执掌国政。而赵盾确实有才能,按左传记载他应该是法家精神的创始者。赵盾治理晋国的方法是“制事典,正法罪。辟狱刑,董逋逃。由质要,治旧污,本秩礼,续常职,出滞淹。”
赵盾是贤良忠臣的典型,可惜他运气不好,襄公死后,晋灵公即位,灵公可不是个好国君。左传中说“晋灵公不君”,所谓不君就是当国君没有当国君的样。电影里演的灵公在高台上用弹弓打人作乐,左传里也是这么记载的。更过分的是有一次灵公的宰夫煮熊掌没做熟,于是他就杀了宰夫,让宫女把尸体装筐里给扔掉,正好赵盾和士会看见死尸的手露在外面,于是两人就要向灵公进谏。
士会说你赵盾是正卿一把手,应该让我先来,要是君主不听,你还可以再谏。士会进了灵公的宫殿,灵公假装看不见,于是士会再往前进,一直到第三次,已经到灵公近前了。不得已,灵公才看着士会说:我已经知道错了,将要改了。士会赶快辑首,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故事到此,如果灵公改了,倒也是一段君臣佳话。可惜灵公“犹不改”,这回该赵盾上了,“骤谏”(屡次进谏),灵公害怕了,军政大权都在赵盾手上,他能不害怕嘛,于是就派了个刺客去行刺。刺客一大早就去了,却发现赵盾早已起来,一身盛装,正襟而座等着上朝,刺客大惊,叹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民之主就是社稷的栋梁,当然不能刺,否则就是不忠,但也不能失信于君啊,不如一死,于是刺客一头撞死在槐树下。
灵公当然不能善罢甘休,于是就在一场酒会上埋伏了甲士准备杀赵盾,“晋侯饮赵盾酒,伏甲,将攻之。”赵盾的车右提弥明感觉有诈,就跑上堂来喊道:臣饮君的酒,超过三尊就非礼了。于是就扶着赵盾往外跑,灵公赶快唤出豢养的猛犬——周獒(电影里的“西域神鬣”),提弥明杀死猛犬,此时埋伏的甲士并起,提弥明战死。
提弥明堪称忠勇,往下,左传里又穿插了个报恩故事。早年赵盾曾在乡间救了个快要饿死的人,现在这个人碰巧就在灵公这里做事,于是反戈一击,帮助赵盾跑了出来。赵盾问他为什么倒戈,说:我就是当年桑树下快要饿死的人啊。
赵盾一路跑,快出国境的时候,他的堂兄弟赵穿,也是能领兵打仗的卿,在桃园杀了晋灵公。然后就派人接赵盾回来重新执掌国政,赵家的势力之大可见一斑。赵盾一核计,决定派赵穿到周去迎襄公的弟弟黑臀回来做君,就是晋成公。
晋的国人都恨灵公,拥护赵盾。但晋太史董狐出来了,写“赵盾弑其君”。史官脖子太硬了,敢这么写实权人物,而且与事实不符啊。赵盾也很无辜,报怨了几句。史官说你作为正卿,流亡不出国境,回来又不讨贼(指赵穿),就该这么写,“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赵盾引诗感叹道,我怀念故土,没出国境就赶快回来了,反而给自己留下了伤心事,“诗曰‘我之怀矣,自贻伊戚’,其我之谓矣。”
孔子赞道,董狐真是古代的良史啊,他不隐瞒赵盾的罪。同时孔子也替赵盾惋惜,说赵盾是“古之良大夫也”,如果他跑的再快点,跑出国境的话,他就可免掉弑君之名了。孔子的议论在今天是完全不着调的,这跟古代的史官制度有关。史官是周天子委派到各诸侯国的,史官书写的那些文字严格说也不是给人看的,是给天看的。史官拽是因为他不是诸侯的臣,更不是卿的臣,他是周天子的臣,周天子把这些人派到各诸侯国去,记录各诸侯国的事件,然后还互通有无,互相传抄,这跟“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有关。
中国古代书面文字的产生最早就是干这个的,在龟甲上烙出个纹来,就是老天爷在回答占卜官的问题。殷墟出土的甲骨文记录的也多是“礼乐征伐”方面的事,到春秋时,把字刻在竹片上,其实已经是了不起的大进步了,完全能刻更多字,但史官记的还是很简单,就一句“赵盾弑其君”。这是给老天爷看的,就一句判断性的话,你赵盾是忠良,那你也得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你赵盾是权臣,史官也不刁你,史官是代表天道的。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人在做,天在看”。
不过到孔夫子的时候就不一样了,虽然那时候史官还在,但周天子已经衰弱了,很快就自身难保了。史官们马上就没有天子可以侍奉了,那还记春秋干什么?孔子编定春秋修的是私史,这就不是侍奉周天子了,也不是给老天爷看的,他是准备给人看的,编定的目的就是要适合流传,这是要传之于后人的,就是孟子说的“孔子作《春秋》,使乱臣贼子惧。”以今天的眼光看孔子是很有革新精神的,变给天看的书为给人传的书,把作为“天子之事”的“礼乐征伐”私相传授给弟子三千,还有教无类。所以孔子说:“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晋成公刚即位,就把田地和官职授予卿的嫡长子,让他们做公族大夫。本来这个官只有公族才能做,既然现在公族已经没了,就任用卿的嫡长子来担任吧,这是卿族强盛的标志。赵盾认为自己本是庶出,就把嫡子的位置让给了异母弟赵括,让赵括充当公族大夫。嫡子的兄弟也授予官职,叫做馀子,馀子即公路。现在赵盾既然把嫡子的身份让给了赵括,他就是公路了,所谓“旄车之族”。公路即主君的軞车,軞车即旄车,戎车有旄,就是旄车。说白了公路就是给主君管车的奴仆,现在成了官职。卿的庶子(妾生的儿子)也授予官职,叫做公行,公行就是给主君掌管戎行(军旅之事)的官,说白了就是给主君扛盔甲旗帜的奴仆。
我们现在已经了解了晋国公族衰弱,卿族强盛的历史由来。自晋文公时起,晋长期保持三军的规模,每军有将、佐各一名,总共就是六个领兵打仗的将军,这六人同时还是卿,不打仗的时候就治理国政,六卿中以中军主将为首,即正卿。能够有机会当卿的基本就是世袭的几个大家族,如赵氏、知氏、范氏、郤氏、韩氏、魏氏、中行氏等。
卿族的势力大了,相互之间就有争斗,晋君也想限制势力过大的卿族,但因为公族势力已经没有了,所以只能依靠嬖臣或利用卿之间的矛盾。现在回到《赵氏孤儿》,其实左传里面没有孤儿,甚至也没有屠岸贾,程婴和公孙杵臼这几个人物,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故事。左传里写的基本就是个权力斗争的故事,并再次掺进了宫闱秘事。
赵盾死后,其族人由族长赵括统领,但赵盾子赵朔也开始位列卿位,任下军副将(晋成六年,前601)。到了晋景公三年(前597)的邲之战,赵朔为下军主将,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赵同为下军大夫,韩厥为司马。从职务和能力上看,赵朔是赵家未来重新获得晋国执政的希望,但可惜他没过多久就死了。到晋景公十一年(前589),栾书代赵朔为下军主将,此时赵朔可能已经死了,而韩厥仍为司马。
晋景公十三年(前587),左传载“晋赵婴通于赵庄姬”,赵婴就是赵婴齐,而庄姬就是赵朔老婆,成公的女儿。赵朔谥号为庄,可知赵朔此时已死,庄姬夫人应该管赵婴齐叫小叔,通就是通奸。赵同和赵括(族长)知道了这件事就把赵婴齐给放逐了,赵婴齐不愿走,就说:“我在,故栾氏不作。我亡,吾二昆其忧哉。”栾氏指当时的晋国执政栾书,看来栾书和赵家有矛盾,赵婴齐警告缺了他,小心被栾书所害。
到晋景公十七年(前583),“晋杀其大夫赵同、赵括。”事情是这样的,庄姬夫人因为赵同和赵括放逐了情夫赵婴齐,心中忌恨,因此到景公的面前告状,说赵同和赵括要叛乱了,并让栾氏和郤氏作证。“六月,晋讨赵同、赵括”,族灭之。这时候庄姬夫人害怕了,带着自己的儿子赵武躲在晋景公的宫殿里。赵氏的田产也被景公赏给了别人。
即便如此,赵氏仍能翻盘,经过赵衰、赵盾的两代经营赵氏的门人故客太多了。往下又是一个报恩的故事,韩厥小时候被赵盾收养,此时也已经位列卿位了,为新中军主将,兼僕大夫,掌管宫中之事,因此有机会与景公单独交流,韩厥找机会对景公说:赵衰和赵盾都对国家有功,难道就这样绝后了吗?古人有鬼神观,现在赵氏的田产被夺,自然也没人祭祀赵衰和赵盾的鬼魂了。兴灭继绝在古代是美德,而欺负孤儿寡妇就是缺德了,周书曰“不敢侮鳏寡”。于是景公就把赵氏的田产还了回去,并立赵武为赵氏之后。
《赵氏孤儿》的第二个版本是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述的。《史记·赵世家》中说赵盾曾做过一个梦,梦见赵氏祖先叔带抚摩着自己的腰部痛哭,过了一会儿又笑 了,而且拍着手唱歌。赵盾为这个梦占卜,占卜也是史官干的事,卦象是先中断然后又变好的样子。史官说,这个梦不吉祥,但事情不会发生在您身上,而是发生在您儿孙的身上,但事情确实是您造成的。
史记中没有庄姬通奸这段,但出现了屠岸贾,屠岸贾不是卿家,他是晋灵公的嬖臣,到晋景公时做了司寇,屠岸贾向晋景公要求惩罚杀害晋灵公的凶手赵穿,并进而追究赵盾。屠岸贾对众将说,赵盾是刺杀事件的祸首,以臣弑君是大罪,现在赵盾的后代仍在朝中执政,这样还怎么惩罚啊,应当诛杀他们。司寇掌管刑狱,屠岸贾提出此议倒也在他的职责之内。
这里的众将其实就是执掌兵权的众卿,韩厥也是其中之一,他说,晋灵公遇刺时,赵盾在外,况且先君成公都认为赵盾无罪,现在大家又要去诛杀他的后人,这是违背先君的意思的,随意乱杀人可是作乱啊,再说这么大的事应该先跟君主商量啊,否则就是目中无君。韩厥与赵家有旧,所以会替赵家说话,但屠岸贾不听,于是韩厥就跑出来告诉赵朔叫他快逃。赵朔不肯,说:“请你保住赵氏的香火不断,我就虽死无憾了”。韩厥答应赵朔的请求,就回家托病不出了。屠岸贾不请示君主就和众将带兵攻打赵氏,杀死了赵朔,赵同,赵括和赵婴齐。
赵朔的妻子这时正好有身孕,逃到晋公的宫殿里躲了起来。赵朔有个门客叫公孙杵臼,公孙杵臼碰到了赵朔的朋友程婴责备他道,“你怎么还不死啊?”程婴说:“赵朔的妻子快生了,如果是男孩,我要把他养大,如果是女儿,我再死不迟”。没过多久,赵朔的妻子果然生了个儿子,屠岸贾听说后,便带人到宫中搜查。庄姬夫人把刚出生的婴儿藏在裤子里,并祷告说,“老赵家要是命中该绝,那你就哭,要是不该绝,那你就别哭”。等到搜查时,婴儿还真没哭。
程婴对公孙杵臼说,一次没搜到不代表次次搜不到,得赶快想别的办法才行。公孙杵臼说,“抚养孤儿”和“为主公去死”哪个难?程婴说死容易,抚养孤儿难。公孙杵臼说赵氏先君待你那么好,你应该担当难的,我就选个容易的吧,让我先死。于是俩人就抱了个其他人的婴儿,用小花被子包了,让公孙杵臼背了藏到山里面去。程婴出来,欺骗众将说,我程婴没有出息,不能扶立赵氏孤儿,谁能给我千金,我就告诉他赵氏孤儿的藏身之地。众将一听很高兴,就跟着程婴去山里把公孙杵臼和那个假赵孤给杀了。然后,程婴就带着真的赵孤躲到深山里去了。
十五年后,晋景公得了病,占卜说有大业之后现在不顺利,他们的鬼魂因此作祟。韩厥知道赵氏孤儿还活着,因此对景公说,大业之后在晋国断了祭祀的,大概就是赵家。赵家世代有功,现在断了祭祀,国人都替他们伤心,君主得好好考虑这件事。景公听了,赶快问,那赵家还有什么人活着吗?于是,韩厥就把赵氏孤儿的事告诉了景公。
他们把赵孤和程婴接来藏在宫中,并在宫中埋伏下韩厥的部下。众将进来探望景公的病情,景公利用韩厥的部下控制了众将,并使赵孤与众将见面。在这种情势下,众将纷纷表示诛灭赵家是受屠岸贾所迫,并非他们的本意。众将顺水推舟同意复立赵孤为赵氏之后,然后众将、程婴和赵武一起攻袭屠岸贾,灭其族。景公又把赵氏原有的领地发还给了赵武。在这里我们还能看出一点点众卿相斗的痕迹,但直接原因已经变成屠岸贾陷害忠良了。
故事到此还没结束,当赵武二十岁的时候,要行冠礼了,行过冠礼就算成人了。程婴就告别诸大夫,对赵武说,当年赵氏灭族,我本来应该和别人一样跟着主公一起死的,但我不能,我必须保存赵氏之后。现在你已经长大了,赵氏的官位和领地也恢复了,我得赶快到地下回报主公和公孙杵臼了。赵武赶快阻止,但程婴坚持说,主公和公孙杵臼是因为相信我,所以才先我而死的,我现在不去,他们会着急的,以为托付给我的事我还没完成呢。于是自杀了。赵武按齐衰(“五服”中第二等)服丧三年,并为他划出一块田地,专供祭祀,春秋两季按时祭祀,永世不绝。
《史记》的这个版本和《左传》的版本比区别不小。首先,赵氏灭门的直接原因由“赵庄姬通小叔”变成了“屠岸贾矫诏陷害忠良”。应该说《左传》的版本颇不利于赵家,基本是祸由内生,庄姬、赵婴齐不用说,赵同、赵括也有责任。而《史记》版本就看不出赵家有什么毛病了,赵朔忠君,庄姬也是有勇有谋,而本来知情的晋景公到了《史记》版变成了被屠岸贾蒙蔽的晋景公。其实削弱赵家对众卿和晋公都是有利的,想想邲之战时,三军六卿六大夫,老赵家就占了四个,此时赵盾已死,赵朔仅是下军主将,这么大势力显然超过了赵氏的能力。
其次,《左传》中赵朔死得早,死因无记载,而《史记》中赵朔是死于屠岸贾之手。相应地,已经是小孩的赵武就变成了刚出生的婴儿。相比于《左传》,《史记》中增加了颇具戏剧性的搜孤、救孤情节,程婴和公孙杵臼的忠义故事得以展开,这是脍炙人口《赵氏孤儿》故事中最核心的部分。《史记》版有明显的道德说教色彩,赵朔对晋公是忠,程婴和公孙杵臼对赵朔是忠,韩厥对赵朔是报恩,赵朔对韩厥是信任,而程婴和公孙杵臼之间是义。
孔子到司马迁,中间又过了四、五百年。在这四、五百年时间里,三家分晋,周天子被灭,秦灭六国。代表周天子掌管礼乐的那些士(做事的人,食禄)逐渐失去身份,散落民间,士从最低级的官变成了四民(士农工商)之首,失去身份的“士”们游走于诸侯之间,创办私学,收授门徒,渐成百家争鸣的局面。
在这个过程中,史官也逐渐由为周天子服务转变为替诸侯服务,赵、魏、韩的史官可能会重新编排故事,新诸侯嘛,总得把先祖写光鲜点,新的版本很可能就是在这时诞生的。此外战国时期大规模的战乱,秦时的焚书坑儒和秦汉时期的大规模战争都会毁灭旧的记录。司马迁后来写《史记》时就受困于材料稀少,到处采风,如此获得的史料,有民间野史的色彩。
《史记》中的程婴和公孙杵臼看来都是赵家的门客,门客有一技之长,大多是没事儿干的士。“士为知己者死”,知己者就是看中自己那一技之长的卿大夫们。卿大夫们以客的礼节款待门客,有时还真的以生死相许,比如托孤。汉朝推崇儒家意识形态,《史记》版《赵氏孤儿》故事很受欢迎。刘向的《说苑》和《新序》是两本道德说教色彩很强的故事集,里面都收录了《赵氏孤儿》的故事,情节与《史记》版基本相同。
《赵氏孤儿》故事真正大流行还要等到南宋-元年间,典型是元杂剧《赵氏孤儿大报仇》,这又是件很有趣的事。如果说《史记》是给“后世圣人君子”(读书人)看的话,那么戏剧就是给老百姓看的了。中国的史,从“给老天爷看”到“给人看”;从“给圣人君子看”到“给老百姓演着看”经历了一个完美的下降过程。
纪君祥的元杂剧 《赵氏孤儿大报仇》基本情节与《史记》版同,但也有不少改动。(一)因为是戏剧剧本,情节必须紧凑,出场人物也不能太多。如把晋灵公杀赵盾和晋景公灭赵氏安排成一个事件。(二)程婴变成了蒙赵朔优待的草泽医人,而公孙杵臼成了罢职归农的中大夫。程婴的身份变成老百姓了,并非赵氏门客。(三)庄姬夫人是自杀死的,让故事更显悲,孤儿更显孤,观众对孤儿愈加同情。(四)韩厥成了屠岸贾的部下,同情赵氏遭遇,为让程婴走的放心,索性抹脖子死了,死人是不会走漏风声的。悲剧色彩更浓,但可怜了韩国先祖。
(五) 强调了屠岸贾的暗黑手段,为了捉住赵孤,威胁要将晋国内半岁以下,一月以上的婴儿,统统抓来,尽行杀戮。(六)《史记》中没说那个调包替死的婴儿是谁家的,元杂剧里明言是程婴的,当然程婴是主动要让自己的小孩去替赵孤去死的。庶民为复赵(大义),不惜牺牲自己,是真义士。(七)公孙杵臼和程婴争着要死,最后程婴被说服了,因为公孙杵臼太老了,很可能等不到赵孤长大就先挂了。《史记》版程婴与公孙杵臼则更象是兄弟,而元杂剧版则是一老一小的关系,老臣忠良死节,小民忠义,可堪重任。(八)程婴以救自家婴儿的理由举报公孙杵臼窝藏赵孤。这段确实很悲,程婴目睹屠岸贾杀亲儿,国仇家恨啊。
(九)元杂剧中安排了认贼作父这一情节。这不是程婴主动要求的,而是屠岸贾要求的,按他所说:“程婴,你是我心腹之人,不如只在我家中做个门客,抬举你那孩儿成人长大,在你跟前习文,送在我跟前演武。我也年近五旬,尚无子嗣,就将你的孩儿与我做个义儿。我偌大年纪了,后来我的官位,也等你的孩儿讨个应袭。你意下如何?”
这就不由得程婴不答应了。这段后人多看着突兀,逻辑不通,但在当时则未必。南宋-元年间,赵氏显然影射赵宋,而屠岸贾则影射篡灭赵宋,野蛮滥杀的蒙古人,按游牧民族的习俗,收义子是很常见的,对此当时的汉人应当深有体会。那屠岸贾教赵孤十八般武艺,想的是早晚定计,与义子弑了灵公,夺了晋国。
(十) 怎么告诉已经与屠岸贾父子情深的屠成(即程勃)真相,并使他杀屠岸贾报仇在今天看来也是很困难的。元杂剧中的安排是利用绘画,程婴将赵氏的故事绘成手卷,假装遗忘在书房让赵孤看,使赵孤先恨了手卷中邪恶的老匹夫,敬慕了正义的赵盾赵朔等一干人。赵孤对杀屠没什么心理负担,一旦获悉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就下定决心了。身份很重要。
“听的你说从初,才使我知缘故。空长了我这二十年的岁月,生了我这七尺的身躯。元来自刎的是父亲,自缢的咱老母。说到凄凉伤心处,便是那铁石人也放声啼哭。我拚着生擒那个老匹夫,只要他偿还俺一朝的臣宰,更和那合宅的家属!”
(十一)往下魏绛(魏之祖)代替了韩厥(韩之祖),悼公代替了景公。赵孤一个照面就擒了屠岸贾,魏绛则令人将屠岸贾“钉上木驴,细细的剐上三千刀,皮肉都尽,方才断首开膛,……”
元杂剧版《赵氏孤儿》是个血腥残暴的大复仇,在死了赵朔、庄姬、韩厥、公孙杵臼这么多忠良之后,终于大仇得报,以那个时代最残忍的方式。这让我想起 了“八月十五杀鞑子”的传说,想必南宋-元时代的老百姓看这种剧是很畅快的。“士”现在已经沦为了“八娼,九儒,十丐”中的臭老九,这些沦落到最底层的读书人没机会当官不说,也装不了“圣人君子”了,只好与倡优为伴,写点剧本。
今天看元杂剧版《赵氏孤儿》最大的困惑是程婴有刚出生的婴儿,那婴儿的母亲呢?把初生的婴儿从母亲身边拿走毫无疑问是残酷的,也是不可思议的。但如果以这种“人性观”看的话,元杂剧版《赵氏孤儿》还是进步的,和《史记》版比,程婴到底拿的还是自己的婴儿,而《史记》里压根就没交待这倒霉的道具是谁家的。
类似地,我们还可以说元杂剧版到底还安排庄姬自杀了,多少给赵孤的母亲一个交待,在《史记》版中,庄姬夫人在送走赵武后就不知去向了,也不知道十五年后,当赵武复立的时候还活着不。这些问题在司马迁那儿肯定是不重要的,是属于可以舍的部分。但今天拍电影,写小说,相同题材就不能这么处理。
每个版本的《赵氏孤儿》都是当时道德观的体现,《左传》版,《史记》版和元杂剧版虽中间分别隔了四百年和一千多年,但都可看作是农业社会的道德观。从《左传》版中我们看到了混乱,君不君臣不臣,老婆不像老婆,但有报应不爽,可见孔夫子的用心。到了《史记》版,一切就有秩序的多了,两个忠勇的门客舍身救了赵孤,这是一个关于忠义和报恩的故事。
元杂剧版则大大加强了复仇概念,灭赵氏的是昏君灵公而复赵氏的是明君悼公,君的责任被摘清了。相比《左传》和《史记》灭赵和复赵的都是景公,前者知情后者被蒙蔽(其实就是默许),第一种情形根本就不涉及复仇,向君复仇那不是反了吗?第二种情形只能向始作俑者屠岸贾复仇,可怜的替罪羊。到元杂剧版,敌人就很清晰,灵公是昏君,屠岸贾包藏祸心阴谋篡位,陷害忠良。昏君死,新君拨乱反正,诛乱臣贼子。
在今人的眼里,“圣人君子”是不存在的,只有永恒的利益,与之配合的则是谁也说不清的神秘的爱情和亲情。所以陈凯歌版的 《赵氏孤儿》塑造了一个咄咄逼人的权臣——赵盾,让我们同情和理解屠岸贾,同时屠岸贾的脑海里又总是闪现美丽的庄姬夫人。救孤显然不符合现代人的功利算计,于是救孤演化为一场意外和不得已,在这个版本里程婴的妻子是必须出场的。
影片着力刻画了屠岸贾和赵孤的父子情深,这在元杂剧中是不可能的,认贼作父啊,但在这里则成了展现普遍人性的时段,大恶如屠岸贾也不是脸谱式的,而是有血有肉的,他暗恋庄姬,他与赵孤日久生情,神秘的亲情最终战胜了算计和仇杀。这些段子都是现代人爱看的,包含了某种被普遍承认的“政治正确”。我们再也不要仇杀,不要以暴制暴,心中无敌便真的无敌了。听说已经有舞台版的《赵氏孤儿》以不向屠岸贾复仇为结局了。但我很怀疑,这是不是大家的真实想法,因为我知道每当我们提到日本的时候,总有一群人牙痒痒,恨不得血洗东京,枪挑东瀛女。
曾有人论,中国历史发展的内在逻辑是越来越平民化,越来越去精英化,当今之世“礼崩乐坏”久矣,如果我们要重建新的“礼乐征伐”应如何入手呢?这将是个“礼乐征伐自庶民出”的时代,每三、五年就得换一届民选的政府,所谓共和立宪。 -
看完电影,边走边发,手机上写的,最后一条竟然不让我发,狗日的新浪围脖
黄四郎五代家业,现在咱们是第四代,马上换届。这隐喻也太明显了吧。
俩炸弹,第一颗炸辛亥,第二颗炸今年下半年了,不是马县长的,是刘县长的。8啊8的,欲盖弥彰啊。
年底俩贺岁片,我认为讲的是一个事,屠岸贾该杀,黄四郎更该杀。这个就是大义,导演的立场。前一个讲的纠结,后一个演的淋漓。从煽动的角度,后一部片子效果好。年底贺岁片是群体情绪的体现,艺术家凭自己的品味和本事去演绎。
凯歌对暴力有怀疑,但最后还是承认,当杀必杀,不管过程多纠结,多偶然。姜文则是赤裸裸地鼓吹暴力美学,暴力革命,真假通杀。过程演绎的则很老卵,很曲折。“谁赢,他们跟谁”。可以说是浪漫的老卵。
心 中无敌就无敌。很浪漫,这是与暴力浪漫相对的另一种政治浪漫。这话由屠岸贾嘴里说出来很讽刺,但却很真诚。这是久 历血雨腥风人追求的人生理想,真诚但不现实。刘无敌也说,这就显得很虚伪了,但这是他的现实选择。但凯歌替老友说出了真话,贼父当诛,甭管你得了什么好。 这是大义,也是无法逃避的选择。
所谓大义就是用讲故事的方式辩是非,然后告你在每种情况下该怎么作。就是道德训诫,这是中国传统的方式,所谓春秋大义,义都在故事里。如果是讲道理,建立体系那就是西方的传统了,所谓哲学。理在事中,理在词中,也有相通的地方。
中国古代说打仗,有讨,征,伐等许多说法,每种都有每种适用的情况。这个讲的即是事实,又明显地带着判断。每种情况该怎么做,那就自然而然了。所以孔子改定春秋时,虽同情赵盾,仍书“赵盾弑其君”,按左传这明显就是歪曲事实。但孔子这里必须辩是非,下判断。
但 说孔子歪曲事实,那就是以今天的义去害古时的义了。一个弑字带出了孔子的评价和判断,这是古人理的结晶。抽去这个就没有春秋大义了。中国古人的侧重不在说 理和建立形式化的体系,彼岸和此岸没有分离。中国传统的这套伦理学-政治学要起作用,就必须立楷模、讲故事。讲故事的过程就是编织义的过程,并通过义来加 强判断和评价。
电影、戏剧是加强版的讲故事,京剧里的脸谱就是判断和评价。电影正努力把判断和评价交给观众,但这种努力过了,就会变的不知所云。年底这两部片子都不回避自己的判断,甚至《子弹》片都有点脸谱化了。从这个角度他们或多或少都秉承了中国自己的传统。
左传里讲故事都生硬的很,比如灵公派人刺赵盾,赵一早穿戴整齐,正襟而座等着上朝,刺客一看这是忠义之臣啊,不能刺,但你也得对国君有交待啊,于是一头撞死。这就是在教人当面临两难选择时该怎么做。这就是古义士,今人说死也没法理解的,我得吃饭啊。
凯歌是精英向精英喊话,姜文有点精英向大众喊话的意思。这里的义是——对暴政使用暴力——是正当的。
尺度这么大,是广电总局蠢吗?还是党比我们更有想象力,我认为都不是,是贺岁档的票子,刀啦。







